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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盈利的公司可以被司法解散吗?——最高院8号指导案例解析
2021-01-22作者: 程雪来源:天地人

公司运营过程中,股东或董事之间存在矛盾和纠纷可能会导致公司僵局,在这种情形下,不少股东或董事希望运用司法手段解散公司。然而,在公司僵局所致的公司解散诉讼中,司法解散条件的认定存在较大争议。最高人民法院8号指导案例的发布,为上述争议提供了很好的解决途径,具有重要指导意义。作者对该指导案例进行了解析,并探讨了公司僵局的概念、诉讼解决方式以及预防措施,供读者参考。

 一、裁判要旨 

1、判断公司的经营管理是否出现严重困难,应当从公司的股东会、董事会或执行董事及监事会或监事的运行现状进行综合分析。“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侧重点在于公司管理方面存有严重内部障碍,如股东会机制失灵、无法就公司的经营管理进行决策等,不应片面理解为公司资金缺乏、严重亏损等经营性困难。

2、公司的内部运营机制失灵,股东的权利长期处于无法行使的状态,其投资公司的目的无法实现,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且公司僵局通过其他途径无法解决的,《公司法解释(二)》第五条明确规定了“当事人不能协商一致使公司存续的,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判决”。

二、基本案情 

凯莱公司成立于2002年,戴小明与林方清系该公司股东,各占50%的股份,戴小明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及执行董事,林方清任公司总经理兼公司监事。2006年起,戴小明与林方清两人之间的矛盾逐渐显现,2006年11月28日,林方清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解散凯莱公司。被告凯莱公司、戴小明主张公司运营状态良好,亦有一定盈余,且与承包经营户的合同亦在履行中,并未陷入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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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原告起诉依据及理由 

1、凯莱公司股东会缺失,重大决策不能正常作出,内部管理机制失灵,经营管理陷入瘫痪;

2、执行董事与监事之间长期存在冲突,监事林方清无法行使相关权利对执行董事进行监督;

3、林方清的知情权、红利分配权、表决权、查询权、监督权等股东权利以及监事权利均被完全剥夺,凯莱公司的僵局如继续存在,将使林方清的上述权益继续遭受侵害;

4、林方清为打破公司僵局,在诉讼前已通过其他途径尝试解决,但并无成效。

四、争议焦点凯莱公司是否符合司法解散的条件

 法院说理 >>>

如下图,详见(2010)苏商终字第0043号民事判决书的“本院认为”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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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上述理由,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撤销(2006)苏中民二初字第0277号一审民事判决,依法改判解散凯莱公司。

 案件分析 >>>

01.什么是公司僵局?

公司僵局是指:在公司运营过程中,股东或者董事之间存在分歧或纠纷,且彼此不愿妥协而导致的公司僵持状况,具体表现为公司的权力、决策机关不能按照法定程序作出决策,从而使公司陷入无法正常运转的事实状态。在实践中,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本结构和公司治理机制的特殊性,导致了有限责任公司相较于股份有限公司更容易出现公司僵局。

我国法律将公司僵局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2020修正)第一条第一款对公司僵局的认定作出了进一步明确,即“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

本案中,凯莱公司已连续4年未召开董事会和股东会,亦未形成有效的股东会决议,公司仅有的两名董事长期冲突,权力机构、监督机构无法正常运行,因此可以认定凯莱公司出现了公司僵局。

02.如何通过诉讼的方式解决公司僵局?

以诉讼的方式解决公司僵局,原告的确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2020修正)第一条的规定,以诉讼方式解决公司僵局的原告为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此外,原告股东对公司僵局的形成负有责任并不会影响原告的诉讼主体资格,但原告股东对公司僵局形成负有责任的,人民法院在审理案件时,可以将其作为是否判决解散公司的衡量因素。本案中,原告林方清持有凯莱公司50%的股份,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2020修正)的规定,具有提起公司解散诉讼的资格。

以诉讼方式解决公司僵局,被告的确定:现行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公司僵局引起的公司解散诉讼的适格被告,实践中存在以下三种做法:(1)将对方股东或董事列为被告,将公司列为第三人;(2)将对方股东或董事,以及公司都列为被告,通常出现在公司已被对方股东或董事控制的情况下;(3)将公司列为被告,其他股东或者董事列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由公司僵局引起的公司解散诉讼的被告,需要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而确定,前述第一种做法是实践中的大多数做法。本指导案例采用的是第二种做法,即将公司和对方董事都列为被告,这是因为凯莱公司已处于戴小明的实际控制下。

正确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如何认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根据指导案例的观点,判断公司的经营管理是否出现严重困难,应当从公司的股东会、董事会或执行董事、以及监事会或监事的运行现状进行综合分析,公司是否处于盈利状况并非判断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必要条件。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侧重点在于公司管理方面存有严重内部障碍,如股东会机制失灵、无法就公司的经营管理进行决策等,不应片面理解为公司资金缺乏、严重亏损等经营性困难。

正确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如何认定“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如前所述,公司僵局是经营决策无法正常作出、业务活动不能正常开展的状态,这种状态不仅不能使公司正常运行,还会影响股东的基本权益和合理期望,包括股本和股息红利等自益权,以及表决权、查询权、监督权等共益权,股东因此无法实现投资公司的目的。

根据指导案例的观点,作为股东而言,投资设立公司的最终目的是获得收益。股东通过参与公司决策、行使股东权利来争取利益的最大化、保证收益的及时获取。公司的经营管理如果出现严重困难,则有可能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以及股东权利实现通道的畅通,进而对股东的利益构成严重损害。本指导案例中,林方清虽为持有凯莱公司50%股份的股东及监事,但其股东权、监事权长期处于被剥夺的状态。由于凯莱公司长期不召开股东会,林方清并不能通过行使表决权来参与公司决策,亦不能有效地行使监督权。林方清投资设立凯莱公司的目的无法实现,合法权益遭到损害,如果这样的局面继续存续,林方清的合法权益将进一步遭受重大损失。

正确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如何认定“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对于 “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是否是指“穷尽其他救济方法”,实务上存在争议。有的观点认为只有在采取其他所有的救济方式都无效的前提下,公司股东才能提起解散公司的诉讼;有的观点则认为,只要原告证明其已采取其他的救济方式,公司僵局依然不能破解,就可提起解散公司的诉讼。

根据指导案例观点,调解等其他救济途径是司法解散公司的前置程序,这是因为司法解散公司将导致公司主体资格的消灭,具有不可回复性,如若处理不当,可能导致社会资源的浪费。因此,立法对司法解散公司是抱的谨慎态度。但是,前置程序不可以久拖不决,过于冗长的前置程序可能使得公司司法解散机制形同虚设,对于那些已经陷入严重经营管理困难的公司,在通过其他多种方法仍无法化解纠纷时,只能通过司法解散公司这一股东退出机制来打破僵局。《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五条明确规定“当事人不能协商一致使公司存续的,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判决”,本案中,林方清在提起公司解散诉讼之前,已通过其他途径试图化解与戴小明之间的矛盾,如聘请中间人进行调和、要求查阅财务账册等,双方的沟通还涉及到凯莱公司内部制度的修改、重新选举执行董事与监事、收购股权等。进入诉讼程序之后,服装城管委会作为管理部门曾组织各方当事人调解,并提出了对凯莱公司进行审计、修改章程、聘请职业经理人进行管理等建议性方案,对此,各方当事人仍未能达成一致意见。一、二审法院也从慎用司法手段强制解散公司的角度出发,给予各方当事人充分的时间进行调解,并组织当事人探寻化解僵局的办法,但均无成效。据此,法院认为凯莱公司的股东已穷尽了其他救济途径,仍无法打破公司僵局,符合通过司法程序解散公司的条件。在此情况下,如果再要求林方清继续通过其他途径解决矛盾,不符合《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五条的规定,也有违公司司法解散前置程序的立法本意。

03.延伸问题 公司僵局的预防

防止公司僵局出现的根本措施,是在股东协议、合资协议或公司章程中,对如何避免和化解僵局,作出前瞻性规定。在股东协议、合资协议或公司章程中,预防公司僵局条款的制作,应遵循公平原则,采用无歧义的表达方式,同时要便于操作。

关于股东大会或董事会的召集:在会议的召集程序上,可以对会议召集人和候补召集人的资格予以确定,以及对会议的通知方式和时间作出合理规定;在会议的表决制度中,可以对会议的表决程序,表决事项的分类标准,限制表决权、默认表决权、表决权排除的情形作出合理规定,此外,可以赋予特定的股东或董事在出现表决僵局时的最终决定权。

关于股权结构的设置:在公司章程中设置合理的股权结构,避免出现过于平均的股权比例,如本指导案例中,林方清与戴小明各占50%的股权结构,就天然地带有不稳定性;在无法避免股权比例为50%比50%或者一方持股比例为33.4%的情形下,应设置合理的预防性机制,例如采用独立董事制度。此外,对于股权转让制度,也应作出相应规定,防止股东转让股权后的股权结构过于平均。

关于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的设置:设立单数董事会,或者选举双方都认可的中立董事;对监事行使监督职责的权限、方式作出明确规定,对阻碍监事行使监督职责的行为,设置合理的惩罚条款;对高级管理人员的任免规则和职责范围作出合理规定。

关于公司解散制度的设置:在公司章程中应预先约定解散事由,这样就可以在法定事由以外的约定解散事由出现时解散公司;规定公司僵局出现后的公司解散制度安排,明确股东退出股份的估价方式;对公司清算及资产评估制度作出合理安排。


附相关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18修正)第一百八十二条 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本指导案例参照的法条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05修订)第一百八十三条,与本条内容相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2020修正)第一条 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以下列事由之一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

(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

(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

(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

股东以知情权、利润分配请求权等权益受到损害,或者公司亏损、财产不足以偿还全部债务,以及公司被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未进行清算等为由,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本指导参照的法条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2008修订)第一条,与本条内容相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2020修正)第五条第一款 人民法院审理解散公司诉讼案件,应当注重调解。当事人协商同意由公司或者股东收购股份,或者以减资等方式使公司存续,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当事人不能协商一致使公司存续的,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判决。(本指导案例参照的法条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2008修订)第五条第一款,与本条内容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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